戲園子一樓大廳最裡頭是一張戲台,餘下的地方擺滿桌椅,沙德良坐在戲台下頭正中間等人,在桌子正中擺著一隻從冒著熱氣的茶壺,兩隻小杯子和一碟瓜子放在一起。
距離約定時間還有一分鐘的時候,門口傳來清脆而有節奏的腳步聲,四周空蕩蕩的,一連串清脆的腳步聲有節奏的距離他越來越近。
沙德良沒回頭,抬起手拍兩下,鑼鼓喇叭聲響起,兩個戲子從戲台兩邊幕布後面拖長唱腔緩緩而至,走到台子中間是一番說唱。
腳步聲近了。
「沙先生。」
這個聲音他非常熟悉,從前這句話的主人叫他大少爺。
沙德良抬頭,目光掃過去,和朋友說的一樣,陸女士是一個時尚女郎。穿著一條雅致的黑色長裙,長發燙波浪一樣的大卷,塗了鮮明的紅唇,皮膚在這微微黯淡的光線中白得幾乎發光。
他的目光停滯在這個漂亮的女人身上,扯了扯嘴角,仿佛是笑了笑。
「陸女士?」
「我們是不是在哪裡見過?」
陸嬌嬌笑了笑,這樣艷麗的裝扮對她而言毫無違和感,仿佛向來都如此風光無限。
纖長的睫毛微微一動,目光自然落到了沙德良身上。
「我家在澤州,開染坊的。」
陸嬌嬌拿起桌上的杯子喝了一口水,紅褐色的陶杯襯得她手指根根如玉。
「聽聞陸女士從英國留學剛回來,不知是哪個學校?」沙德良問。
「查了籍貫還不夠嗎?」
陸嬌嬌慢悠悠橫了他一眼,曖昧的味道令沙德良熟悉,卻又不熟悉,身體倒是很誠實。
他不動聲色用目光描摹著女人的臉龐與身姿,水墨勾勒出的人物一下子活了過來,從澤州小城,步入繁華城市,走到繁華的上海成了從時尚海報走下來麗人。
陸嬌嬌說:「你不知道每個月有多少人去銀行借錢,什麼黑道大哥,大小商人,醫院學校,借出去誰知道能不能還上。借錢給裴震他不過是拿來泡妞賭博穿金戴銀養小弟,銀行又不是他家保險箱說拿錢就拿錢。我拿定主意不借錢給他,那是對別人,現在大少爺老找我……這個忙我是幫還是不幫?」
放下杯子,陸嬌嬌推開桌上的杯子和茶壺,裝瓜子兒的磁碟摔到地上四分五裂,瓜子兒沙沙落下,她上半身像一條蛇一樣伏在桌面,單臂撐住下巴,半掩著唇,眼尾飛揚。
台上唱戲的兩個戲子忽然停滯了一下,半句唱腔曲不成調,僵硬在半空,後台配樂的人還在敲著鑼鼓,他們又故作鎮定繼續唱下去。
「看在我們是舊相識的份兒上,這個錢,我借給他。」
劇場裡昏暗的燈光打在她身上像是蒙了一層輕薄的紗,紅唇微微彎了彎。
同一張臉,上過不止一次床的女人,這張臉就算是藏在面具後面只露出一雙眼睛,沙德良也能認出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