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摘掉老花鏡,探身過去,盯著那雙與自己極像的眸子,企圖將那個堅強了二十多年的女孩子看得更清楚:「他對你好又什麼用,那他的爸媽……喔,他們都不在身邊……那他的奶奶……喔,快不行了……」
說到一半,驚覺失言。
楚彤雲輕輕拍了幾下嘴巴,「呸呸」兩聲,復又雙手合十做祈禱狀:「保佑老太太身體健康,長命百歲。」
莊青裁也跟著她一起拜了兩下。
當母親的還是思慮頗多:「那他還有好些個厲害的叔叔、嬸嬸……萬一他瞧不起你,對你不好,溫皓白又不護著你,怎麼辦?」
莊青裁決定單方面結束這個鬧心的話題,她起身去倒水,潤了潤嗓子才道:「我自己能護好自己。」
楚彤雲反問:「你一個小主持人,有什麼底氣?」
莊青裁被問住了。
草稿紙上的合計數字小的可憐,甚至買不來玲瓏華府的一平方米。
她確實沒有底氣。
於是只能改口反駁:「溫家人也是人,又不是洪水猛獸,沒事為難我一個小主持人做什麼?」
楚彤雲也知道女兒的處境,為難地搖了搖頭:「結婚這麼大的事,瞞著家裡--還是和那樣有錢的一個男人!真真是要嚇死我和你爸……唉,我們再想想,再想想以後要怎麼辦……你也要多為自己考慮,要怎麼和那樣一群人相處……」
她的眉宇間沒有釣到金龜婿的得意,而是無法為女兒提供底氣的擔憂。
天未亮。
屋子充斥著下位者的頹敗。
覺察到周身涼意,莊青裁縮了縮肩膀,默默心想,她,他們,要是真的滿身「掉進錢眼里」的市井氣那就好了,就能心安理得享受既得利益……
但偏偏。
偏偏還有一點自尊心。
見女兒神情懨懨、貓著腰想躲回屋裡,楚彤雲抬高分貝:「把腰挺直。」
仿佛小時候糾正她體態時的語氣。
記得念書那會兒,莊青裁就對廣播站和校園電視台的工作很感興趣,在楚彤雲的鼓勵下,她報名參加了小記者和小主持人的選拔,但初選的名次並不如意。
唯恐女兒落選,楚彤雲主動去學校問了負責人老師。
老師們對莊青裁的評價很抽象,只說她的從容自信有那麼一點「虛」,不經意間會縮肩駝背。
後來,她還是成功入選。
楚彤雲心裡卻一直記著那些話,經常提醒女兒「把腰挺直」。
這句話像是能加Buff的咒語,往後每一次手握話筒、站在鏡頭前,莊青裁都會想起它,然後不動聲色調整自己的體態。
把腰挺直。
忽然間想起許多事,莊青裁條件反射般抬頭挺胸收腹,恢復了些許精神氣:既然家裡給不了她底氣這種東西,那就只能由她自己找給自己。
莊青裁像是在重複母親的話,又像是在回答問題:「……先把腰挺直吧。」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