徐小姐險些哭瞎雙眼,白日服侍親前,奉湯侍藥,哀哀不止,都說是女兒把晦氣帶回家來了,讓他們不要再管她,將她舍與鬼神,或許禍患自解。
徐老爺撫了撫她的頭發,長長嘆了口氣:「這怎麼是你的錯?」
病了沒幾日,他的頭發已經白了大半:「是老天爺不見憐。我徐家幾輩,論德行,從未有為富不仁之事、欺壓貧困之舉,每逢大災大難,更必施濟鄉里,活人也不算少;論宗族,一向兄弟姊妹和睦、夫婦恩愛、父母子女天倫脈脈,少有齷齪。如今,先是女兒無故丟失,再是神鬼災禍不可言說。天耶!為何亡我無罪之家?」
女兒向來是個賢淑閨秀,自來仁善寬厚,自己的首飾都捨不得打幾件,卻常舍給尼庵僧堂的孤幼院們吃食衣服。
像這樣的好人都要被鬼神荼毒的話,蒼天也太沒有恩德。
徐小弟年僅九歲,也忙攔著姐姐,哭道:「姊姊萬莫起此念!」
他年紀尚小,除了稍微料理一些家中雜事,也做不了什麼,只每日求遍各路神佛,保佑長姊、保佑全家能快快好起來。
陪著父親、姐姐抱頭痛哭一陣,回到房中,已是極累。卻還誠心祈禱:
「無論是哪路神仙,求求您,求求您,救救我家……」
祈禱著、祈禱著,抽噎了一聲,眼淚啪地掉在了他往日最喜歡的琉璃魚缸里。
徐小弟素日喜歡養些小小水族,這魚缸里正有隻他養的觀賞蟹。不知他從哪裡淘來,極寶貝地養了一二年,還是只有拇指大,渾身發著琉璃玉般的光澤。
他最喜歡這小蟹,時常趴在魚缸一看就是半天。被父母姐姐責備玩物太過也不肯丟棄。
此時,因傷心太過,哪裡還有精神再與小蟹玩耍。不知不覺,趴在書桌上,慢慢睡著了,口中還在念叨求救不止。
這日,是徐小姐回到家的第二十一日,也是自她失蹤以來的第二十九日。
徐小弟一夢沉沉睡去,竟夢到了長姊。
夢中,徐小姐一改白日裡的哀哀,也改了寬厚。
一身素白羽衣,站在桃樹下,披頭散發,臉如金紙,流下兩行血淚,極幽怨悽厲,怒目瞪著他,恨鐵不成鋼的模樣,卻一言不發。
徐小弟驚駭欲絕,正待牽手詢問,舉手,卻發現自己化作了一隻小螃蟹。
長姊將他一推,他向後倒去,嘩啦濺起水花,竟瞬息倒入了一條長河,看見遠處隱約有魚游其中,時而發出龍嘯。
這條長河中,無數念頭朝他擠來,要侵占他的肉身。卻似乎有個稚嫩的聲音在嘟囔:真是,我欠你的……於是,螃蟹殼上發出琉璃般的光澤,如甲冑般,將這些「念頭」阻擋在外。
甚至八隻蟹足有自主意識般順著水流往前划去,漸近那游吟長河的龍嘯。
然後、然後,小蟹仰頭透過碧波,看見一輪金黃的月,月中有人的影子,似乎是個少女,渾身泛著光暈,托著腮幫子,拿著釣竿,正在說話:「只要能讓我釣上魚,我就……」
長河似與天下水流相通。他奮力朝上游去。在明暗之間,似在長河,似在另一重水波中,一尾金槍魚游到了他的跟前……
啪。毛筆掉在了地上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