也是奇怪了,新製造的車,足足花用了最靈巧聰明的周人七八百人之心,才得了一輛。
今日怎麼忽然不聽使喚了?不聽話的車她不要。回去就砸了這輛車,再新作一輛。
忽被雙生的兄弟拍了一下胳膊,示意她去看兩側高高的宮壁。
狄人王族們抬頭看去,訝然地看到,隨著他們走過一重又一重的門,宮壁上漸漸多了許多壁畫。
不知什麼材料的彩繪,繪著大幅大幅的畫。
竟然都是些本表人間東西南北,各處山河、城鎮的圖景,巍峨的、雄壯的、開闊的、秀美的,一應俱全。
甚至連畫中城池裡的凡人,都被細細描繪,坐轎子、騎馬的官員、書院裡的書生,田陌間的農夫,百工之人,乃至各色店鋪的,走街串巷的,甚至連耍雜技的,再渺小的一個影子,其高矮胖瘦、男女老幼,甚至細微的姿態,都被描畫得活靈活現,姿態生動。
狄人公主乍一看,只讚嘆這巧奪天工的畫技。西毫大學裡展出的所謂大家作品,與這些壁畫相比,簡直是螢火之輝與日月。
待走近了,她卻微微變了面色。因為她聽到了……聲音。
「雞子、雞子,一籃三十六個,只要十二文!」
「客官,來看看我的布吧,新織的棉布,剛到!又軟和,花紋又漂亮。」
「張鐵匠,我要打柄菜刀。」
「今天的太陽真熱啊,休息一會再耕田。小兒,你回去,叫你媽送水、飯來。」
「子曰:為政以德,譬如北辰……」
叫賣、說話、還有打鐵、鋸木頭的聲音,讀書的聲音,還有流水聲、甚至風呼呼吹的聲音。
再走近幾步,她甚至嗅到了氣味。
飯菜、小食的香氣、牲畜臭烘烘的氣味、汗水味、泥土味……
地煞觀的「道主」也在看這些「壁畫」,看得笑意微微:「越來越靈動了。天人果然是一刻不停地煉著玉璽,玉璽與山河社稷圖的聯繫越來越深了。」
他們一路走,看著沿途的「壁畫」,明明是在天上城的玉樓金台,高懸白玉京的宮殿中,卻越走,越有一種走向人間,走向紅塵最深處的感覺。
終於,他們走到了極熱鬧,極繁華,煙火氣最重的一段壁畫側,耳邊人聲鼎沸,笑語如織。
市井的各色聲響,還有節日裡匯聚了雜耍、諸宮調的勾欄,各色表演鼓樂齊鳴,咿咿呀呀地唱著,叫聲好聲,不絕於耳。
萬丈紅塵的活氣,熱氣,幾乎透過「畫」,撲到衣衫上。
然而,殿中,卻也走到了最空曠,最蕭索,最晦暗的最深處。
他們走到了最後一重門前,高百丈,極重極厚的門,伴隨著人間的笑語歡聲,緩緩地向外而開。
年少的天人獨坐在高比日月,寬闊無邊的內殿中。
他倚著崑崙的雪山,衣角垂在東海中,微一起伏,便湧起浪濤萬頃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