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望了又望,盼了又盼。良人久不歸。
她拼了命接所有能做的工,瘦弱的背脊,頂不動沉重的犁。
妹妹只能喝稀粥,病勢一日比一日重。
所幸,她還有一張可稱秀氣美麗,曾被村里人羨慕的臉。
院子裡空蕩蕩的戲台,白日剛演過新編的喜慶戲,仿佛是她與唐大少爺的初遇。
一個鄉下姑娘,低著頭去送漿洗好的衣裳,接幾枚可憐的工錢。
唐大少爺春風得意,剛剛巡邏了自家鄉下的田莊回來,下了轎子,欲到側門。
相撞。銅子跌進塵泥。她蹲下去,一枚又一枚地撿。
一隻白淨而保養得宜的手,攤開,放著一枚沾滿泥土的銅板,遞到她眼下。
她抬起頭,唐少爺的目光便梭巡在她憔悴卻仍然年輕美麗的面上,微微地笑了。
他脾氣很好,為人也善良,從不曾強迫她。甚至連他的夫人,也是通情達理的。
雖然妾通買賣。甚至願意給她一場看似體面的喜宴。
她是自願答應的。大約,是自願的吧。
沒有人逼過她。世道逼她。
她沒有讀過書,心裡雖有說不清的前前後後、幽幽淡淡的恨,卻不會去算世道的帳。
孫翠蘭就這樣走入了唐家。她和妹妹終於能不餓死了。
她低下頭,眼淚落在井水,與月光混同。
她扶著槐樹,慢慢站直。醉醺醺,一步三搖。
但她心裡有太多數不完的愁與悶,醉得實在厲害。
下一步,踏空了。跌入井中。
孫翠蘭穿著嫁衣的屍首,當夜,被人發現了。
透明的小人版孫翠蘭沉默地躺在井水中,雙眼無神,連帶著體內光影定格在了女子跌入水井的那一幕。
隨後,身軀驟然而散。
「什麼嘛!」李秀麗長出一口氣:「真是一場烏龍。孫翠蘭根本不是自殺的,也不是被謀殺的。她只是喝醉了酒,自家失足跌進井裡淹死的!」
沒想到真相這麼簡單,卻致使唐家人和孫翠蘭的親友互相猜忌仇視了這麼久,激出一個臨時溢出區,還送了兩個神棍的性命。
她轉過頭,對紅衣厲鬼說:「喂,你也看到了,孫翠蘭是意外死亡。並不是被唐家人害死的。」反而是臨時溢出區,那是真害死了人命。
唐家人也怔怔地,忽然從朦朦中恢復了人類的思維,他們身上怪物的形容開始褪去而那些正在被他們吞吃的「客人」也變成了一團又一團的空氣,滿地血腥消失了。
——這是紅衣厲鬼的認知正在被改變,所以其塑造的臨時溢出區的那重規則在褪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