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覺得自己當初的決定非常正確,既知道了阿媽的下落,又交到了一位這樣好的朋友。
鶴子真的是羽緋見過的最最最——最特別的「人」了!
她猜,就算是大內里身份高貴的公子、幕府里武藝出眾的將軍,都不會比鶴子更能吸引她的注意。
可惜他的身體太差了,就像一尊精緻的瓷像,需要格外小心翼翼的呵護。
羽緋知道要養好這樣一幅身體是很貴的,無論是珍貴的藥材還是高明的大夫,都不是會出現在緋櫻小町這種小地方的存在。阿爸說要把她嫁到城裡去,因為緋櫻小町的鄉下人給不出多豐厚的結納金——那會「浪費了我女兒的年輕美貌」。
如果去城裡的話,羽緋愣愣地想,那她是不是就有錢幫鶴子找個好大夫了?不知道大夫能不能給妖怪看病啊?
——可是不管多豐厚的結納金,好像都到不了她的手裡,而且到那時候,「丈夫」也不一定會允許她出門吧。
啊,如果再也見不到鶴子……
少女的心臟好像已經不是她自己的了,只要一想到這樣那樣的事,她就感到呼吸都失去了意義。
她自己並沒有注意到自己的表情有多難過,就像一株被冰雹凍傷砸傷的植物,焉巴巴的氣息縈繞在鶴子的眼前。
在羽緋離開後,鶴子冷下了表情。
祂讓以往只悄悄送羽緋下山的人面鬼跟在她身後,混進了緋櫻小町。
偽裝成路人的人面鬼,忍受著村子裡人氣的誘惑,往最熱鬧的地方
走去。
「哎呀哎呀,恭喜啊,你們家的羽緋居然能被城裡的貴族大人看上,以後可得享福啦!」
「既然阿妹嫁到貴族府里,阿兄肯定也能拿到一份清閒的好差事吧?」
「結納金一定不少吧?看那些箱子,都是繪了山水浮世繪的呢……」
中年男人難得沒有喝酒,卻滿臉紅光,哈哈大笑:「哪裡哪裡,還是小女爭氣哈哈哈,不像她那個阿媽……」
說到後面,中年男人的表情陰沉了一瞬,像是想起了什麼不好的回憶,但很快又被豐厚結納金帶來的快樂沖刷掉了。
從山上回來的少女死死站在人群外不遠處,美麗面容表情空白,像是要在那片土上生了根,又像是很想拔腿就走。
就在她即將後退的前一刻,人群中的中年男人像鬃狗一樣嗅到了她,眼裡充斥的絕不是一個父親看待女兒,而是賭徒看待最昂貴的籌碼的目光。
……誰也不知道少女曾無數次後悔自己沒有像阿媽一樣逃走。
但即使再重來無數遍,羽緋也依然會像這一次那樣,在聽到阿爸說「那位打算迎娶你的霜宮大人可是大內的醫官大人呢,要不是他偶然遊歷此處,這樣的好機會可輪不到你……」時,克制住自己想要逃離的動作。
她木愣愣地跟著阿爸,在村民們欽羨又嫉妒的目光下,在阿兄難得和善的眼神中,被送進了大人的車輦。
還沒有和他道別呢。
在紙質車簾落下的那一刻,羽緋出神地想。
今年的緋櫻,還沒有開吶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