陸語噥面上微微一驚,但很快冷靜地意識到這個情況的合理性。
——已知海民的(某種)召喚會誘發異化,作為現任的大祭司,伽勒蒂斯對契約的感知力應該強於茵蒂斯,既然茵蒂斯已經異化,伽勒蒂斯會中招也是理所當然。
而召喚對人魚的影響也和距離有關。
——人魚距離發起召喚的海民越近,受到的影響應該越強。
所以像茜茜這種離開蒂塔城、獨自在外的人魚,雖然感知力弱一點,但中招的可能性更大。
「……什麼時候的事?」
茵蒂斯看著他身上的痕跡,表情不斷變幻。
「這幾年一直陸陸續續有海民的召喚,但今年尤其頻繁,我都能發現他們的召喚不對勁,你肯定更早——是幾個月前你突然讓巡邏隊戒嚴、並強調族人不准響應召喚的時候?你就這樣硬生生拖延了幾個月?」
她憤怒地咆哮著,藍色的經絡在纖細的脖頸上凸起,像是馬上就要衝到海面上發動戰爭——單方面的戰爭。
「既然你早知道海民有問題,為什麼不直接用風暴和海嘯讓他們徹底閉嘴?如果不是對神明的尊重,那個該死的契約怎麼可能束縛我們——神明祂、神明祂……」
一直用攻擊性和憤怒掩藏著內心惶然的人魚像是終於繃不住了一樣,從喉間發出似哀似泣的哭吟。
「……祂怎麼能拋棄蒂塔。」
不管再怎麼質疑伽勒蒂斯的做法,茵蒂斯的心裡其實很清楚他這麼做的用意——蒂塔之主是人魚的祖神,成千上萬年的傳承,蒂塔的子民不可能接受被神明拋棄的真相,維持這個謊言,就是在維持人魚族的驕傲與希望。
她能理解,但是,痛苦和恨意像岩漿一樣將她灼燒。
——被神明拋棄的痛苦,被海民背叛的痛恨,對茜茜遭遇的憤怒,以及對伽勒蒂斯很可能也步入茜茜後塵的恐懼。
「是我的錯。」
但伽勒蒂斯卻難得溫柔地這樣說。
「是我的優柔寡斷……害了茜茜。」
原本還陷在痛苦中的茵蒂斯差點以為自己腦袋發暈聽錯了,她一邊在海水中掉眼淚,一邊用見了水鬼的目光去看伽勒蒂斯。
這位大祭司在任十三年,茵蒂斯就和他鬥了十三年,從總被鎮壓的少女時期斗到可以和他打得有來有回的成年期,不管是誰對誰,從來沒有真正服過軟。
於是珠白人魚的泣音硬生生被逼了回去。
因為她聽懂了伽勒蒂斯的言下之意——曾經錯了,所以要修正錯誤。
人魚族奉行的原則,以凶眼還眼、以尖牙還牙。
誰敢傷害他們的同族,就要撕裂對方的血肉償還。
風暴和海嘯,都是為人魚復仇助興的奏鳴曲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