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人躺在木板床上,害了白內障的雙眼一片渾濁,眼角還結了一層翳,眼珠子紅通通的,已是流盡了所有淚水,只剩下駭人的空洞和絕望,一眨不眨地望向虛空。
大概是因為這個家已經窮到匪夷所思,房門並沒有上鎖,白檀推開門,帶著哀痛喚道:「福哥兒?」
彌留之際的老人掙了掙,他的眼神本就不大好,又為孫子痛哭了一場,現下越發不中用了,幾乎成了半瞎,只聳動著鼻翼嗅了嗅,確認那淺淡清甜的花香,同記憶中一模一樣,乾涸的眸底忽然又蓄滿了淚,一股突如其來的難過攫住了老人。
他用手掌撐著床,狼狽地摔落在地,抱著來人雙腿無聲大哭,也不知哪來的許多委屈,只覺得自己終於找到了依靠,就像很久很久以前,被父母拋棄的他,躲在雨中的大樹下抱膝落淚。
整個世界都拋棄了他,只有一個人施以援手。
「你怎麼就過成了這個樣子?」白檀又氣又痛,像極了一個護犢子的家長,恨鐵不成鋼地說道:「我教你的種花手藝呢,單靠著這個,也絕不至於埋沒了你!」
老人搖搖頭,「出了長青島就不再種了,怕別人看出古怪之處,給您添麻煩。」
白檀心中一痛,也忍不住紅了眼,他看出來老人奄奄一息,隨時都可能斷氣,因而就開門見山道:「告訴我,誰欺負了你?」
「是孫文宇!是他害死了小寧!」老人聞言淚如泉湧,啞啞叫道:「義父,我,我好恨啊……」
一個耄耋老人,跪伏在韶華正茂的青年腳邊,老淚縱橫,一口一個「義父」,倘若被其他人看到聽到,只怕要驚掉下巴,罵兩人是瘋子。
然而,白檀卻淡然自若地受了,親昵又痛惜地撫著老人雪白的頭髮,自責道:「我該早點認出小寧的……」
他又問:「你還有什麼心愿未了?」
老人嗚嗚失聲,蜷縮著瘸了一隻的腳,認認真真地給白檀磕頭,怨恨道:「小寧是個好孩子,對我也孝順,我不能讓他就這麼不明不白地死了,義父,求您幫我還那孩子一個公道!」
白檀默了一瞬,沉聲道:「你放心。」
「謝謝您,謝謝您。」老人激動得面泛紅光,方才那番只是迴光返照之相,其實已堅持不了許久,他交代完遺言,壓在心頭的大石頭頃刻粉碎,精神上霍然一松,當即就有些挨不住,歉意地說道:「對不住了,義父,我撐不住了,太難熬,我從小就是個窩囊人物,既不能伶牙俐齒的討您歡心,也沒本事讓家人過上好日子,沒有侍奉您一天,臨了臨了還有給您添這麼大個麻煩,可是,可是除了您,我真沒別的辦法了……」
「別說了,我都知道。」白檀拍了拍老人的背部,溫和道:「你們每個人都是好孩子,義父一樣喜歡。」
老人牽強地笑了笑,不好意思地說道:「義父,福哥兒從小就怕疼,現在卻一身病痛,心裡也針扎似的,您幫幫我吧……」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