結果就是這樣都算不上多妥帖的開局,他們卻在之後多年的磨合中,聯手將舊日天子虛假的高高在上,諸侯群雄並起紛爭不休的幻影撕裂,取代上嶄新的面貌。
所以嬴政本該自信自己對於李斯的了解的:從呂不韋身邊毅然投向年輕的秦王,從區區郎官到帝國長史乃至廷尉,最後終於登上丞相的高位。李斯的仕途可以說每一步都離不開嬴政的身影和支持。
他注視著李斯就像注視著自己的臂膀,他傾聽著李斯就像傾聽著自己的心聲。
他遇見李斯就好似孝公當年得到了商鞅,惠文昔日收下了張儀,世間難得能碰見那樣一個志同道合的知己,於是為了同一項偉大的事業他們嘔心瀝血,那種惺惺相惜的感受心有默契。
嬴政生來就是要做這全天下的主宰,執掌這塵世間最狂妄的權柄的。
就像李白長嘆的「秦王掃六合,虎視何雄哉」,他的鋒利和威勢從不受世俗的束縛,他的野心和目光從不被短暫的遮掩阻隔,於是「揮劍決浮雲,諸侯盡西來」,但他自己從來並不是那一把鋒芒畢露舉世無雙的神兵,他的銳利從不該被比擬做劍光的寒芒。
因為他生來便不是肯將自己作為工具而使用的:面前是棋局他便執黑子或白子都隨心,面前是戰場他便揮劍或舉戈都隨意——無論如何,他都是操盤的那個「人」。
而李斯就是他最順手、最合宜、最滿意的助手。
……從某種意義上來說,嬴政又何嘗沒在心底承認過他們君臣亦是能被稱為「朋友」的存在。
可現在,他卻不敢肯定了。
【李斯延續了秦國丞相多外人的傳統,出生在楚國的上蔡縣。上蔡後來併入秦帝國以後,便屬於一個我們很熟悉的地方——陳郡。
對,就是此前漢初篇章的時候,我們提到過的秦末反秦熱土,張耳流竄藏身之所,陳勝吳廣出身的地方。】
「楚國。」
嬴政的臉色並沒有太大的變化,甚至有種早有預料的從容。
秦楚之間的糾葛實在太深,「楚雖二戶,亡秦必楚」的嘶嚎至今仍在秦朝一統後的景象下暗流涌動。以至於當知道秦二世而亡後,嬴政早就明曉哪方必然會為秦的滅亡添磚加瓦。
此刻不過是恰好印證。
但他依舊目光深沉而接近冷峻地凝視著這個地名,將後世人所提到的二個名字都印入心中。
始皇帝是個足夠聰明且足夠有耐心的獵手,為了最後勝果的甘美,他可以忍耐住稍顯冗長的前奏,亦可以忍耐住修剪枝葉的繁瑣。
秦失其鹿,天下崩盤。這固然是胡亥趙高,現在看來甚至還可能有李斯的過錯,卻並不能全然只歸罪於他們的頭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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