吃完飯,周煜林照樣在寺廟裡逛,昨天他看到廳上的大佛,有了點靈感,今天準備再去觀摩一下。
剛踏進大廳,就看見了昨天給靳修臣解簽的老人。
老人雙眼微微閉著,很安詳的樣子,周煜林以為他在打瞌睡。
但下一刻,老人就出聲了:「你昨天,太過分了。」
周煜林頓住,平和又禮貌地接話:「我只是實話實說,如果有冒犯到您,我願意道歉。」
老人緩緩睜開雙眼,搖搖頭:「你該道歉的對象,不是我,是昨天抽籤的人。」
周煜林:「您並不認識我,也不知道我跟他之間發生過什麼,我想,您沒有權利管這件事。」
老人:「我不是要管你,只是……唉……」
他嘆息一聲:「昨天抽籤的施主,是從四年前開始,頻繁地來寺里的,他有很嚴重的抑鬱症。」
周煜林垂下眼:「跟我無關。」
老人自言自語般,繼續說:「四年,他每周周末都來找我抽籤,我為他解了幾百個簽,每次解簽的話,都大差不差。」
「無非是——你心之所願,必能達成,只要你潛心等待,好好生活,總能等到那天。」
周煜林手指蜷縮了下:「這只是在自欺欺人,精神勝利法。」
老人凝視他:「是的。但宗教的意義之一,就是賦予人們信仰,告訴人們心存希望,起到一個激勵的作用。」
「我到現在都還記得,四年前他來的時候,整個人麻木不堪,渾身死氣,沒有生的意志。我給他解簽,問他求什麼。」
「他說,求一個人。讓我幫他算算,他跟那個人還有沒有可能。」
周煜林安靜了下來。
老人滿臉無奈:「那時,他抽到的是一隻死簽,最下等的簽。但我看他可憐,想了想,最終撒了謊。」
「我跟他說,他的所願,一定會實現。現在這麼痛苦,是因為他跟那個人有一個劫難,必須要度過,只要他堅持下去,好好生活,劫難了結後,那個人就會回到他身邊。」
「然後他一下眼睛就亮了,像是在水裡垂死掙扎的人,抓到了一根浮木,他激動地問了一遍又一遍,讓我不斷地說那些話給他聽。」
屋裡很安靜,只有老人不徐不疾的嗓音迴蕩在耳邊,周煜林心裡湧上一股難以言說的情緒。
他想起昨天,他跟靳修臣說,讓他死了心時,靳修臣瞬間慘白的臉色。
就好像一個在絕境裡,艱難前進的人,忽然看到最後一絲希望破滅。
就好像,一個有罪的信徒,聽見神明說自己永遠不會被寬恕。
忽然地,周煜林覺得喉嚨發堵,呼吸有些困難。
老人還在說:「後來四年,每一周他都會來找我解簽,他每次都問我,跟那個人還有沒有可能,我也每次都跟他說一樣的話。」
「於是四年,他逐漸撐了下來,病也慢慢好了。」
周煜林睫毛微顫:「但你給他編造的謊言夢,總有一天會徹底破碎。」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