叶洲十八岁开始就在公司实习,至今已有八年,说光凭股份当上总裁的,也不怕说出去笑掉大牙。
顾司有些尴尬,初入公司没到半年,也没做出显著成绩,被人一说还真有些那方面的意思。
但顾司没理,他在想,董事会陡然发作有没有白月月的推波助澜在内。
这件事尚未得到验证,董事会再次发难,让兄弟两退一人,强制性的要求。
顾司听见这个要求的时候,简直要被活生生笑死,彼时他和叶洲在书房里整理老叶和叶太太留下来的资料,将叶太太平时喜欢看的书放进盒子里,他双臂担在盒子两边:他们是在搞笑吗?董事长一位暂且空着,无人做主的情况下发了个荒谬的要求。是讲究民主了么?
叶洲看了眼他脸上嘲讽的笑,收起老叶常用的东西:也不能这么说,短时期的一致对外,想把我们踢出公司,自己掌控。
别太搞笑了。顾司抬手继续收拾,我两加一起的股份,轻松拿下董事长的位置,现在没这么做,不就是想看看哪些狗先跳墙么?
所以,你看见那只急不可耐的狗了么?叶洲拿过胶带封箱子,神色倦怠,精神还算不错。
顾司把收拾好的箱子抱起来放到叶洲手边,拿过另一个箱子继续收拾:展安。我没记错的话,他爸持有的股份并不多吧?
确实不多。当初是看在他能力不错的份上才让他做财务总监的,没想到此时此刻,是他先带头跳墙。叶洲说,切断胶带,直起身把箱子抱到墙角放下,以往没见过他有这种魄力,敢煽动董事会。
顾司一时没说话,根据系统说的,展安愿意煽动董事会,都是因为白月月给他画的饼,还有美人投怀的快感。
一个能做财务总监的人,真的会被这些浅显的东西所迷惑吗?
他不太信,这段时间也没机会和展安接触,连远远见上一面都没有,好似平衡者刻意不让两人见着。
是展安有问题吧?
他眯了下眼睛,拿过胶带封箱子,抬头看着叶洲打开后面的展览橱柜门,那宽阔挺拔的身影已有撑起一片天的架势,他心里替叶家父母感到欣慰。
经过叶家夫妻两逝去一事,叶洲成熟稳重了很多,很明显的变化莫过于对白月月不再是言听计从,似乎二老这一死,唤醒他沉醉在爱情里的理智。
你那天说想和我谈谈?叶洲从橱柜里拿出老叶毕生的珍品,打包放进盒子,抬眼看向顾司,你一直没说,我怕你忘了。
顾司笑了下:没忘。
他没忘,就是不知道怎么和叶洲说,总不能开门见山说你老婆是杀死爸妈的凶手吧?证据不足,说这种话只会让叶洲凭添烦恼,惹人讨厌。
和你嫂子有关?叶洲问。
顾司封胶带的手一顿,和叶洲黑白分明的眼睛对上,里面装着个小小的他,脸上满是惊疑不定,他这个表情很好地表达出内心真实想法,即便不说话,叶洲也知道自己说中了。
叶洲身上贴着傻白甜的标签没错,但不代表他没脑子,他把藏品装好,低叹了口气:原来很多事情真不是装作看不见就能当做没发生过。
顾司心里陡然一静,以往叶洲在他面前的神态反应如同倒放的电影般罗列出来,那些看似极其自然的样子里都藏有伪装的痕迹。
假的总归是假的,勉强的粉饰太平在现实面前被敲的渣都不剩,叶洲意识到这一点,所以才主动开腔和他谈起白月月。
这大概也算是一种自我交代,顾司想。
他愿意听叶洲说,于是鼓励就成了一种变相赞同的表达手法。
很多时候,人总喜欢把事情往坏处想了后,再回头安慰自己一把,也许是好的呢,只有这样,他们才会觉得事情没坏到那个地步,心里也就有了个底。无论严重程度怎样,都不会太惊讶,因为早就把事情的好坏程度考虑过一遍,接受起来便坦然得多。
叶洲手里的藏品不再放进盒子里,大概是被顾司这句话说得,心里的倾诉欲望占了上风,让他短暂丧失掉一心二用的本领,只能顺从内心选择,专心倾诉。
你说的对。那些事,我要从哪里开始说起才好呢?
顾司也不催他,把箱子抱到墙角,和叶洲放下的箱子肩并肩,等他回到桌子前,叶洲似乎做足倾诉准备,看一眼紧闭的书房门,坐进老板椅里,先长长舒了口气:小斯,长这么大,我最后悔的一件事就是同意你帮我追月月。
顾司把桌上的东西堆积到一起,给自己腾出个空位置,然后一屁股坐上去,一条长腿撑地,手里拿着老叶的佛珠静静把玩,目光极为平淡,在叶洲说完那句话的时候,他勾了下唇角:怎么说?
月月她是比较单纯,容易害羞,但不是个喜欢藏情绪的女孩子。世界上也没几个喜欢藏情绪的女孩子,喜欢一个人,就想让全世界都知道。那时候她看见你的时候,眼睛亮得像天上的小星星,而看见我的时候,星光黯淡,显然她喜欢的是你,不是我。这大概是叶洲生平初次面对这个亲弟弟,剖开内心深处许多年不曾对人说过的秘密,以至于他说话的声音都有些飘。
我不记得了。顾司如实说,在叶斯的记忆里,没有这些。只有他被白月月逐渐消磨掉的喜欢。
没关系,这些都是前提,你听我说就好。叶洲冲他笑笑,笑容说不上来是开心还是悲伤,我有想过退出成全你们,但你两似乎没有在一起的打算。那时候我就想,喜欢一个人为什么不说?我喜欢月月,我就要说,她接不接受,那是她的事情,接受是我幸运,不接受是我命运。在我打算表白的时候,你看出来我的心意,打算帮我。我承认那时候的自己挺不要脸的,明知道她喜欢你,还同意你帮我。
这是我的选择,并不后悔。顾司依照叶斯的心境说出实话,况且那时候的白月月也不见得就是真心喜欢叶斯,虚荣心之下,一切的喜欢都是为其服务,到底有几分真心,不得而知。
你不后悔,我现在却有点后悔了。叶洲低落道,她嫁给我并不快乐。这份婚姻也是我强求来的。爸妈知道我喜欢她喜欢得不得了,就背着我去找了他,他们以为我不知道,其实我都知道的,知道的时候我很开心,觉得自己将拥有全世界最美好的婚姻,幻想总让人不能自拔,现实狠狠给了我一巴掌,她心里还装着你。
顾司眉头一蹙,不好开口。
叶洲从口袋里摸出一包香烟,烟已经拆封,抽了几根。大概是刚学会,抽烟手势和点烟都不太熟练,叶洲略显笨手笨脚的点燃一支烟,深深吸了一口:小斯,你爱不爱她,我不知道,但我知道她爱你,和我结婚估计也是看在我爸妈的面子上。因为知道她是推脱不掉才和我结的婚,所以我对她言听计从,想要什么给什么,只要我能做到。对不起啊,上次骗了你,那么掏心掏肺对她好,自然不单单是因为爱情,那种虚头巴脑的东西,我怎么会一根筋扎进去。
顾司伸手劫走叶洲的烟,按在烟灰缸里,皱眉道:我不想抽二手烟,为了身体健康,远离这种东西。
叶洲好脾气笑了笑,听话的把烟和打火机放到烟灰缸旁边:她,她似乎因为和我结婚的事,恨上了爸妈。
前面听过来觉得很平淡的顾司,这会儿有些意外,叶洲察觉到了?
你不用这么看着我,平时我重心放在工作上没错,但家里也会关注。好男人,内外兼修。叶洲说,我现在想和她离婚。
顾司猛然瞪大眼睛,不敢置信问:你刚才说什么?
叶洲很随意也很平静的重复道:我说,我现在想和她离婚。
为什么?顾司不能理解,你明明那么爱她,为什么会想和她离婚?
叶洲搓着指尖,没有东西缓解他的焦虑,只能靠在椅背上,望着顾司的脸说:有时候爱一个人不代表要占有她,她内心爱的不是我,勉强她和我在一起,受伤害的是两个人,何必呢,她痛苦我也痛苦,明面上不说,心理上的互相伤害。
顾司没谈过恋爱,这辈子长这么大,每天都活得小心翼翼,根本没心思想爱情这东西,所以叶洲的这一套在他听来就是一种了悟,对庸人自扰的了悟。
那你觉得你们离婚后,她会做什么?
大概率想和你在一起。叶洲望着他,眼神里一片平静,她爱的毕竟是你。
这种莫名其妙的锅,顾司自然不乐意背,他当即表明清白:哥,她爱的真不是我。
叶洲脸上一片茫然:不是吗?
